温柔的风轻抚我的面,如情人最缠绵的眼;湖案细柳挽着我的发,似美人拨琴的素手。揽一壶那人最爱的不掺水的醇酒,我终究还是来了这不愿回首之处。
人死,不过一抔黄土……
寒星,皎月,白衣如雪。姹紫嫣红间,青石的墓碑,干净而冰冷的碑面,那短短的墓志铭,由我亲手刻上——泣血般的殷红。
拍开泥封,陈酒醇美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未饮,已醉。难怪,你是那么的喜欢,果是,一醉千愁……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于墓前,溅湿了我如雪的衣,却能否渗进你的怀里?我的将军,我的老大……
我曾说,遇见你,我何其有幸。你已离去的现在,这种感情一如往昔。遇见你,是我生命的奇迹。
那一日,冲天的火光,艳红的,嚣张而寂寞,就像兄长身上汩汩流出的温暖液体,彼岸花开似的凄厉妖娆。我的眼,看见红的世界,一如嫂嫂来到我家时炫目的红纱衣。而你,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红色中,红得那样摄人心魄。
清脆的铃声在耳边响起,却又渺远得仿佛隔了亘古的天地,你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满是狰狞的伤痕,却在一片红色中,清晰地映入我的眼,握住我的心,那温暖,让泪水泉涌而出。
小子,你哭什么!不愿意跟着走,我也不会勉强你的!还记得你无奈的吼声和我在这吼声中抓住你的手的温度,现在回想,依然会有流泪的冲动——不要责备我的懦弱,我也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毕竟是未到伤心处……甘宁老大,就让我最后一次示弱,今夜之后,我还是,也只能是那个战场上冰冷如凶器的重华,这以后,毕竟不再有你包容我的脆弱……
很多人看不起水贼出身的你,我却深深为你折服。高贵的出身,不过是先人的余荫,你却是余荫下的人们看不清的骄阳,激烈夺目却温暖。你曾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在第一次上战场时才体会到你的爱之切;你曾陪我读书到深夜,我在第一次帮你读信时才知你并不识字;你曾严厉地教我水性,我在生与死的狭缝中无数次庆幸……都说人快死的时候,生前的记忆会走马灯似的浮现,我明明还活着,明明还很年轻,却竟如弥留的老人般开始细数往昔了呀……呵,这是你在告诉我,从此以后,午夜梦回,我也再不能重温你的存在了么?
却不知,你离去的时候,是否带着有我的记忆……
我向来不喜喝酒,你却爱拉着我喝,喝上了兴致,便要打上一架。那时候我实在厌烦酒这东西,它代表着连续数日的皮肉之痛。现在,再无人捞着酒坛灌我的酒,我却爱上了这世间尤物,苦涩却甘美,如绝世美人娇娆入梦,又似斩愁的剑削去那三千无解的烦恼。月下独酌,无人共,亦无人薄醉后持刀昂然而立,道一句,小子,我们来比划比划……记忆模糊,却有那寒夜中,你舞着一轮明月的身影。
那个雨夜,你突然来到我的房间,坐在窗前,硬拉着我喝酒,微醺中,你说,小子,若我死了,你要怎么办?我笑着,你若死了,我便陪葬可好?你却大怒,重华小子,若我死了,你给我好好活着,效忠东吴是我的选择,你不必为此而赖在战场上不走。当时我一笑而过,又怎知,那竟是我与你最后一次交谈,竟是,一语成殲。你可知那是如何的刻骨铭心,欲哭无泪?呵,如你,怕是不知的……
你或许甚至不知,多年来,你一直是我的方向,你的背影,是我追逐的希望,你的抉择,自然是我毕生的忠诚——我将我的心与余生,全数奉献给你为之奋斗的东吴……只盼,我有生之年,还能在江东寻觅到你存在的痕迹。
半壶酒下肚,我似是已醉了,竟也站不稳了,哈,虽是爱上了饮酒,却始终不能比你的海量呀。倚坐在墓碑旁,手指划过如血寂寞的铭文,浅眠,即使梦里不再有你,也请……不要剥夺我最后一次逃避的权利……
寂静的夜,彼岸花开在天边,谁在轻声吟唱——
汝持我手,教吾驰骋于宇;汝持我甲,教吾卓立于世;
汝持我发,教吾无愧于心;汝持我马,教吾笑傲于疆。
如今汝逝,可教吾为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