畔,杨柳桃花,十里花香扑鼻来,犹不闻脂粉腻香。
晓雾将歇,春鸟啼吟,红日破晓穿云开,隐不去山河欲颓。
繁华奢靡年久的秦淮河忽然一时曲倦灯残,画船萧鼓、管弦丝竹、朱栏竹帘、粉妆美人,已去河空,唯剩下一片柔静宁溢揉碎在河水中静静流淌。
一阵清风吹起,穿过杨柳稠密的叶子,响起沙沙的响声。桃花宛如藏在阁楼里的怀春少女抛下来的掩面粉纱,情怯怯的涌向河东侧的一个蓝衣男子脚下。男子俯身,拾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未及抚摩,花瓣又被风吹到地上,飘摇几次及不情愿落到河水中,再被水波吞噬,无情的把它卷得更远。
轻柔纤细、楚楚动人的花瓣在水波中浮浮沉沉,男子伫立了好一会儿,失落、迷惘、惆怅绾在心里,泛来泛去的乱转。阳光荡漾在他脸上,皮肤很白,秀眉灵目,神情很空洞,眼底却一如天际的碧蓝。
转身,渭然长叹!一地残花……
回身,感慨万千!命运多劫……
生逢乱世,人的命运又岂会比散落的桃花强?
可笑!可叹!昨日还满怀豪情壮志面对数万将士力斥秦淮歌女祸国的闯王,如今却风流不羁的醉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秦淮河是暂且宁静了,而闯王帐中却几乎罗织了所有小有名气的秦淮女,日日笙歌,夜夜笙箫。
闯王,曾经他心中的神人,破衣、烂鞋、斗笠、锄头,却热血一腔立志解民于悬壶。和一帮草衣兄弟同甘共苦,掀起了不畏强权奋起反抗的大旗。跃马黄河两岸,身先士卒,不慕享乐。如今继而挥师北上却……
人啊!不好说!还是声名鹊起时单纯!当声名显赫时难免会沾沾自喜,暗生享乐之心。
桃花飘飘乎乎落在他的蓝衣上,微风轻轻抬起他的发丝,他在风中宛然叹息。清雅的面容竟比桃花还妩媚,飘逸的男装终究掩饰不了她迷人的风采!
管他的!她吸了口气、皱了皱眉,忧郁却又爬上她心头。傻子都知道腐朽明朝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可为什么他—刘天一,却还迂腐的死忠朝廷,难道朝廷的凶残暴敛还没有让他醒悟?难道他对比强盗还残忍的明军还有感情?难道他真的对路边随处倒下无人收尸的百姓视而不见?难道…….?这一点都不像他,一连诸多难道困扰着她,好累!
可是,为什么?即使是这样!她的心里还是偷偷藏着他。
她,闯王帐下的铁血四大杀手之首天机笔—韩泠。负责暗杀朝廷的抵抗派和暗中与明朝勾结的江湖中人。独来独往,顷刻间取人项上人头再风似离开。她的名字曾经激起黄河两岸数重波浪,让多少人闻风丧胆,于是有了“天机冷杀手”之邪称。
天机笔上沾的血多了,她也会害怕天黑。然而有种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在她眼里朝廷中好人应该死完了吧!朝廷带给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饿殍满地与死人遍地。在她心里唯一可以算上好人的只有他—刘天一。这时的他应该在山海关兵阵中苦苦与金国进行着力量悬殊的生死较量,倒映着刀枪寒光的汗水亮晶晶的在他额头挥洒,甩落着他的蓝衣上,挟裹着偶尔飞溅的鲜血汇集成一朵朵金银花的形状。只有杀越多的坏人,闯出的名声越大,朝廷才会起用他来回刺她,那样就可以越快的见到他,那个在她心里喜欢了十年的男子—刘天一,只是那时候是兵戎相见了。
可是,为什么?即使是那样!她的心里还是期盼着那天早点到来。
心忐忐跳个不停,脸红红的发烫,人面桃花相映红。
刘天一,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子?她口里说不出心里却很明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十二岁小女孩?他们之间没有语言没有默契,只有他对别人的仇恨目光、对心爱女子的殷切目光和忽然转身对她瞬间的浅浅一笑,这都令让她莫明心动。世间有那么多好男子曾经追求过她,可是他们怎么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虽然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丝毫不防碍对他偷偷的爱,滋味很苦涩也很甜美。
她又俯身拾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哎!他的记忆里会不会偶尔闪过我了,那怕就那么一小下。风不解人意,复又吹落她手心的花瓣:哎!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十年前救过的小女孩了!我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片被风带走的小花瓣罢了。
她很羡慕十年前他力战江湖数大高手时怀里的那个粉衣女孩,也可以说是很善意的嫉妒。可惜她现在已经死去十年了,和她一起去的想必还有他伤痕累累的心!
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五月十八,那个在她心里、梦里、脑里重复了数万次的画面。
天很蓝,云很淡,碧空如洗,天峦如黛。五月夹杂着金银花的清香吹过江南每一寸空间,调皮的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江南金银花种植面积最大、种类最全、花香最盛莫过于金银山庄。爱花是小女孩的天性,十二岁的小韩泠非要随行医的祖父一起去金银山庄采集金银花制药,遍及江南再也找不到如此上好的花了,她不想错过这次嗅花、赏花、摘花的机会。
命运很捉弄人,如果不是那次去金银山庄,她就不会遇见他。这十年她一定过的很惬意,安静舒心的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女郎中,就不会这么辛苦的在心中深深守着他。十年了,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他,越是压抑越是怀念,她不敢和他说,只能依在墙角小心的舔自己的伤口。
心伤,心痛、心碎,手一松,一地残花!残花一地!
可是,她偏偏就去了!
如果金银花不再是白色,那他是不是不会让她再如此期盼!
年少时她做过很多梦,梦里的她总是一个被人颂扬的女郎中,受人尊敬爱戴。至于剑客,她从来就一点都没想过。自从遇见了他,她开始痴迷武艺,她要做和他一样的高手,那样她才觉得可以配得上他!
那天的金银花不在清香,殷红的血洒落在花瓣上,像弯曲的小蛇一样蜿蜒流下,浓烈的腥味弥散在空气中让人作呕,她感觉胃一阵收缩,来不及用丝巾捂住嘴,一口全喷在了金银花上。她的面前,一群人正围着个蓝衣男子厮杀。男子怀里搂着个面色苍白,嘴角带着黑血丝的女子,他在刀淋剑雨中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砍向怀里女子的兵器。兵器把他的蓝衣划成飘带,鲜血又把飘带染得血红,只要他一转身,完全可以闪过,可怀里的女子拉?能不能闪的过?
幼稚的孩子很会从对方的眼睛里去察觉人的好坏,男子仇恨的眼神里却透着对女子的关切。他潇洒的舞剑,优美的划过弧线,收剑,尸体躺了一地,周围的人渐渐减少。一人挥刀忽然向小女孩砍去,显然他是想让男子分身好把握机会重创他。男子甩出手里的长剑,长剑刺入了那人的胸口。同时,一把剑也刺在了他背上,他向小女孩投去干净的浅笑,然后猛的一转身,一把夺过对方的剑,挽着剑花又杀了几人。他拔过自己的长剑,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子嘴角的鲜血,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女子脸上。然后冷峻的抱着怀里的女子踉跄的向前走,根本无视后面人的存在,长剑拖在石地上泛出火花。他后面的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他怀里的女子一脸幸福的看着他,两个人的眼光交接在一起和火红的太阳一样温暖。
她痴痴的盯着男子的背影,阳光下的男子虽很瘦弱,可在她心里却是不可思议的高大,若不是祖父拉着她走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她也不会醒过来。
旷野中传来痛入心扉的哭喊,她清楚的感觉到他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心碎的狂奔。
她脱开祖父的手,沿着血迹的方向跑去,跌倒了顾不得痛跑起来再跑,一直跑到夕阳西下。终于在一个绕满金银花的树林中找到了他,他正在葬那个他怀里的粉衣女子,金银花厚厚的铺在坑底,女子一脸幸福的躺在花上,她的身上也铺满了厚厚的花,疑是爱花的女子躺在花丛中甜甜睡去。<o:p></o:p>
真爱的两个人,死在自己心爱人的怀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了!
她躲在大树后面,陪他一起伤心流泪。他没有说话,持剑坐在坟头。月光冰冷,照在他苍白的脸廓和染血的蓝衣上。但小女孩能从他的眼底强烈感受到的他的崩溃。
后来他走了,走的很慢很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却被小女孩偷偷窃去藏在了心里。
他走了!他竟走了!他会到那里去了?我还能不能见到他?如果我能坐在月亮的肩头,那该多好了!月亮啊月亮,谁也逃不过你的亮光啊 !小女孩想的很遥远。
后来发生的事,犹如一场梦,为了他,再苦再累的梦,她也会勇敢的做下去。梦里的瘦弱小女孩,曾经梦想成为救死扶伤郎中的小天使女孩,把握脉医人的小手变成了拿笔杀人的血手!
世事弄人!
江湖,腥风血雨,杀戮,天机笔女杀手。
每当她杀人前她都会问对方同一个问题:“刘天一是个怎样的男子?”然后不管对方的回答令不令她满意她都会杀掉对方。
不是冷酷,而是他们该死。除了他,所有的朝廷人都该死。
有人说刘天一是个魔人,金银山庄一战杀人共计三十八人,其中还有他的亲弟弟—刘地一;有人说他是朝廷的鹰犬,在他剑下丧生的反明人士不计其数……
这怎么可能是他了?这怎么可能是那个金银山庄遇见的蓝衣男子了?这怎么可能是她初见就喜欢上的男子了?这怎么可能是那个在山海关洒热血的男子了……韩泠笑笑,他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
每年五月十八,她都会去她的坟头看看,顺手拔掉坟上的野草。等待着有那么一天会遇见他,失望!失望!还是失望。难道他忘记她了吗?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怎么可能了拉!她一年又一年的拾起坟上散落的金银花重复的安慰自己。
时光如流水,一去就是十年!
如果不是明军杀死了他最慈爱的祖父,此时的她也应该在山海关和他一起与金军进行着热血拼杀,山海关的太阳照亮她的盔甲,把她心爱的男子的面容投在她的盔甲银光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也要残忍让他们两人相互敌对。
她无法遏止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滴打在地上。“哎!又多愁善感了!”远处踏水而来的水鸟荡碎了她的回忆。
天阴沉沉的,像发怒人的脸,河也阴森的板起面孔,翻腾着,汹涌着。岸边成排的大树在河面投下参差的倒影,一叶小舟划过,把影子晃成灰暗的一片,隐约露出个带斗笠的人。
韩泠脚尖踏水轻快跃到小舟上,出笔,与带斗笠的人混成一团。
河水咆哮着,水面被击起数丈,似有千军万马踏来,那气势排山倒海,无可匹敌。浪一层比一层高,似乎要脱离那暴怒的河面,前浪引后浪,后浪推前浪,绞成一团。
小舟里的两个人胜负难分!
又一叶小舟泛来,小舟在波涛中旋转、在风里颠簸,舟里的小女孩跌倒在水里,在水里死命的挣扎。
带斗笠的人挑开天机笔,一仰头,斗笠落在水里绽放出玉般洁白的水花。一头长发散开,随风飘舞,分外娇柔。她蜻蜓点水飞到小女孩旁边,一把拉起小女孩。
“不要,柔柔。”韩泠喊到。太迟了,柔柔的袖箭已经刺进了斗笠女子的胸口。
斗笠女子残喘看着韩泠哀求道:“妹妹,从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了。我求求你了!我身上的东西-—也就是你们闯王想得到的,能不能不给他?求求你了!它关系朝廷老妪,公主,孩子的性命,他们没错,错的是这战争。”
韩泠点了点头。
斗笠女子笑着闭上了眼睛。
柔柔哭着道:“泠姐姐,柔柔是不是错了?”韩泠摸了摸她的头道:“柔柔没错,错的是这战争!”
是啊!错的是这战争,如果不是这战争,那她和刘天一……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会不会……到底会不会了…….
一片花瓣从小舟旁边飘过,她捞起花瓣,回忆又潺潺的笼罩在江南湿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