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逐渐褪去,黎明渐渐地来临了。
清晨的阳光在湖水石边的罅隙中恣意地舒展着身体,于是地面便有了稀薄错落的暖意。湖水也结束了一夜的沉睡,微微荡漾起来。
敖煦站在大唐国境的湖水边,深蓝的长袍在湖水映照下闪耀着变幻莫测的光斑,时而深蓝,时而湖蓝。风撩动着他的袍襟,他就在湖边静静地站着。
我悄悄地接近敖煦,他没有看到我,他依旧沉默地站着,袍襟随着风的节奏微微地摆动,手中银色的梨花闲闲地倚在身上,凌厉而不张扬,头上的紫金冠在阳光的下闪烁着点点刺目的光芒。有时候他的沉默显得安静闲适,有时候有显得锋锐可怕。我知道,他无声的沉默下是根深蒂固的骄傲和不容侵犯的尊严。
我轻轻地走近他,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在他不是那么冰冷的时候,还是个极好看的人,眉目生辉,偶尔低眉敛目,淡淡一笑,韶华不能尽。
他依旧没有看到我。
我笑了,缓缓向他伸出手去,我的手指是苍白的,近乎透明。在接触他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穿透过去。
他看不到我的,因为,我是鬼。
走到阴曹地府的时候,地藏王菩萨看到我,说,你不必去轮回司投胎了,跟我来吧。我茫然地跟他进了地藏王府,师父解下腰间的古玉,说,你来之前,此玉一直叮当作响,掩之不止,可见你与次玉有缘,为师将此玉赠予徒儿,从今往后,你就叫玉响吧。
我点头应着,心中却是暗笑,此玉明明只有一片,如何作响?
师父却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此玉虽只有一片,但仍可作响。徒儿记得,假如此玉作响,你一定要速回师门,不得有误。
我见师父严肃起来,便不敢怠慢,连连应道。
师父又道,为师授你一道口诀,名为修罗隐身,徒儿倘若要见生人,口念此咒可保此人看你不见,此乃保命之术。
我谢过师父,捏了口诀出门去了。
每日我经过普陀山,见的里面的仙子在观音姐姐座下修行,总是不胜羡慕。却有一件事情让我奇怪,一名华服锦衣的男子日日站在普陀山的湖水前,似等人,但我却又从未见过他等的人现身。
我觉得奇怪,便暗中注意他。
后从师兄处得知,他乃是南海龙王七太子敖煦,师承东海龙宫门下,是东海龙王敖罔的得意门生。我便叹道,此等身世,究竟要怎样的女子才能匹配得起?
师兄说道,七太子敖煦才华横溢,为人倒也是温和敦厚,只是有一点,那敖煦天天在两界山后的湖边闲逛,有的时候站在普陀山前,似有什么心事。他人在江湖上是出名的不爱说话,所以也不曾得知他为何整日流连那里。
此时师父听到我与师兄的对话,踱了过来,我连忙噤声,师父却叹道,天意。
我有些不明白师父,他整日里也是不言不语,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一般。
然而我却始终放不下,我每日里如果无事,便去普陀山门前等候,有时候只为看他一眼。但是碍于师父的嘱咐,我每次去都是用修罗隐身,因此,敖煦从来没有见过我。
敖煦总是沉默地站着,什么也不说,也不是等人的样子。
然而,我终于忍不住现身见他。敖煦与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们约定明日相见。日复一日,情愫暗生。
有一日,师父叫我与大弟子冥羽一同去见他,我忐忑不安地随着冥羽师姐见师父,师父桌上放着一封书信,道,龙宫与我族多年不见来往,此次却不知为何,忽然发来书信。
我心头一紧。
信中指明向阴曹地府弟子玉响求亲。玉响,此事你可晓得?
我低头不语,师姐却似看出了我的心思,道,师父,您对此事是如何?
师父叹道,天意如此,尔等怎可奈何?遂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曾经问敖煦,为何整日流连普陀山门前,他笑笑,只道是寻访故人,后见我问的急了,便说,他整日在此处,似是想起前尘之事,见我不解,就又笑了笑,道,都是旧事,不提也罢。
成亲的日子逐渐近了,我心中虽是欢喜,但总是隐隐有一丝不安。敖煦虽不爱说话,却也见得我有心事,便说,玉儿不必忧心,凡事自有定数,该是你的,便不会失。我点点头,心中却是茫然。
成亲前几日,我与敖煦向各大门派相继递去请柬,这日,来到大唐官府。由于大唐官府与阴曹地府素来有瓜葛,我们不敢惊动程咬金将军,便递到门下大弟子手中。而大唐官府的大弟子,正是敖煦的二义兄,季苇萧。
我们刚走进大唐官府,就有人拦住了去路。此人手执一柄斩妖泣血,红衣红发,冰冷的眼神,我与敖煦顿知来者不善。
“请问阁下有何贵干?”敖煦彬彬有礼地问,但是我看到他把手伸到身后,握紧了银色的枪杆。我也顿时紧张起来。
“你是何人,身后那女子是谁.”他蓝紫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我不由得向后躲了半步。
“在下东海龙宫敖煦,今日特携娘子前来拜会二哥苇萧。”敖煦依然温文尔雅地说。
“只怕是来者不善吧。”剑侠咄咄逼人,“你身后的女子我认得,她就是当日勾走我三弟魂魄的女鬼。”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敖煦虽语调平和,却毫不相让,“拙荆师承阴曹地府地藏王菩萨门下,纵然勾魂摄魄,也是师命难违。”
剑侠冷笑,“好,若是这样,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说罢提刀向我迎面砍来!我大吃一惊,却心知无处可躲。那斩妖泣血的厉害我怎能不知?像我等魔族子弟,一旦碰到,轻者永世不入轮回之道,终日流荡世间;重者元神俱灭,化骨扬灰。
眼前溅起一片温热,敖煦将我向后一推,他顺势迎上去,肩膀生生接了那剑侠一刀。我来不及惊呼出声,血便飞溅开来,洒得敖煦深蓝的长袍上斑斑点点的猩红。敖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擎起长枪,与那剑侠战成一团。
我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敖煦与那剑侠你来我往,拼个死去活来。就在此时,那剑侠一个杀着奔敖煦而去,我急了,手腕上胭脂奋力一挥,一股乌黑的烟尘散去,薄薄的血色浮现在乌尘中——这是地藏王菩萨传授我的判官令。剑侠仿佛受了重创,后退数步,喷了一口鲜血。我扑上前扶起敖煦,连声呼喊,敖煦的身体逐渐变轻,最后化做一串水珠,变成淡淡的雾气,慢慢消逝在微薄的晨曦中。
凡龙族,生于水者,必归与水。
然而今日,是我与敖煦的大喜之日。我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地上鲜红的喜帖,灼灼地刺着我的眼。这张喜帖是敖煦投递给大唐官府大弟子季苇萧的,他说他与二哥兄弟情深,做弟弟的有趱两位兄长,先一步成亲,理当请义兄喝一杯喜酒。
大唐官府门口忽然涌出数十人,将我团团围住。为首一位气质儒雅的公子急匆匆地赶来,我认得他,他是化生寺大弟子,敖煦的大哥,羽司风。
我站起来,腰间的古玉叮当做响。我抬起手腕,用腕上的胭脂对了颈子只一划,一股热流喷涌而出,胭脂,鲜血,红衣剑侠,斩妖泣血,在我眼前依次滑过,透过旁人的惊叫,我听见腰间古玉铿然碎裂,响声不绝,似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轻笑,道,生生世世,世世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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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地界,乃地之阴司。
我长跪于地藏王菩萨面前求他成全,我不明白为何我与敖煦生生世世都是如此结局。
地藏王菩萨叹口气,扶我起身,缓缓地道,玉儿,不是为师不成全你,这是天意。
我恳请师父告诉我,师父道:三生三世以前,敖煦是天朝的皇太子,而我,是一只红色的狐。
秋场围猎,皇太子因为追一只猎物与护卫走散,在密林深处遭到偷袭,中箭落马。 觅食的狐发现了他,聪明的它用自己作为诱饵引来了他的护卫,当护卫们发现受伤的皇太子的时候,没有人留意引他们前来的狐,身中数箭悄悄地死在一个角落。
皇太子内疚狐狸因他而送命,便在佛祖面前发愿,愿三生三世以命相偿。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生生世世都是狐,为什么我与敖煦不得善终。泪从面颊上滑落,无声无息落在地上,融进坚硬的青砖缝间。我哭道,我不要他生生世世以命相偿,我只要他与我同度一生一世。
师父摇头道,如今三生三世已过,你们的缘分早已尽了。说罢,师父便转身不再看我。
冥羽师姐默默地看我一眼,与我一同跪到师父面前。
师父无奈道,既然如此,为师最后赐你一段缘分吧,不过你们缘分已尽,如今即使是有缘,也只能是一面之缘。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我连连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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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村,姻缘树下。
“姑娘。”后面有人轻声唤道,我闻声回头,却见一位俊逸非凡的少年公子,手中捏着一块赤玉,“请问,此物可是姑娘你丢的?”
我猛地一摸胸口,原本挂在胸前的赤玉果然不翼而飞,我连忙道,多谢公子,这玉正是我的。
他微微一笑,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须要谨慎保管为好,不要再丢了。说罢,转身离去。
长安城内,月老祠。
散发了喜糖后,祝贺的人潮逐渐散去。我看着新人步入洞房。新郎正是那天的那位公子。
我轻轻叹气,师父,果然如你所说,只是一面之缘。
怎么了,身边的他问道,娘子,你叹什么气?你认识这家成亲的公子吗?
我转过头,看着我身边的人那俊朗英气的面庞,淡淡笑了笑,道,只是故人。